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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8-12
《浮生六记》推理之三
【至乾隆庚子正月二十二日花烛之夕,见瘦怯身材依然如昔,头巾既揭,相视嫣然。合卺后,并肩夜膳,余暗于案下握其腕,暖尖滑腻,胸中不觉抨抨作跳。让之食,适逢斋期,已数年矣。暗计吃斋之初,正余出痘之期,因笑调曰:“今我光鲜无恙,姊可从此开戒否?”芸笑之以目,点之以首。】
虽然是【瘦不露骨】,到底是【瘦怯】,终于结婚了,两个18岁的稚嫩青年男女,虽然男方还在靠着家里混饭吃,可是终于结合的欣慰和对将来可能到来的好日子的期许,总算也是让两人【相视嫣然】。守斋行为的原因得以交代出来:原来是为未来的夫君祈祷身体健康。显然在佛前立了誓言,吃斋,不见面,目的都是为了能够实现祈祷。
不过,这场婚事也让我们见识了沈稼夫公的势利眼和厚此薄彼。
【廿四日为余姊于归,廿三国忌不能作乐,故廿二之夜即为余婉款嫁。芸出堂陪宴,余在洞房与伴娘对酌,拇战辄北,大醉而卧,醒则芸正晓妆未竟也。是日亲朋络绎,上灯后始作乐。廿四子正,余作新舅送嫁,丑末归来,业已灯残人静......】
两段文字须得连起来看,推敲前后日期方可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且看时间表:
乾隆四十五年庚子(1780年)18岁,正月二十二日早上,沈三白与陈芸结婚。
(这一天,也是沈三白的生日。18岁的生日是很重要的日子,这里,变成了所谓的“双喜临门”投机取巧地省掉了,变成了拜天地、喝合卺酒。)
乾隆四十五年庚子(1780年)正月二十二日早上,沈三白大姐出嫁。前脚才喝了合卺酒的陈芸居然就出堂陪宴乐。难怪沈三白在自己新房里与伴娘对酌,继而大醉睡倒。
二十三日,国祭日,虽不能摆酒作乐,芸继续招呼来访亲友,直到深夜。
二十四日,中午一点,刚做了一天小舅子三白送嫁其姐,后半夜才回到家,二人第一次欢爱。
同一天里,沈家先偷偷娶媳妇进门,然后嫁女儿。事实上的长子成婚,变成了对外宣称的长女出嫁。为什么这么说呢?看时间表和喝完合卺酒以后沈三白、陈芸二位在干什么就知道了嘛。一个是【出堂陪宴】直到深夜,一个是【在洞房与伴娘对酌,拇战辄北,大醉而卧.....】,沈三白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三日的大清早了,酒醒的他看着妻子对镜理妆,又要出去帮忙招呼来客。此二人是连自己的喜酒都没得喝的可怜倒霉蛋!咳,陈芸的伴娘也算凄惨,成了伴郎咯。
虽然说沈家小姐是二十二日夜里才款嫁,可是二十二日早上就开始收来客的贺礼了,即使是国祭日的二十三日也没放过,什么不能作乐,上灯后照样作乐不误!这贺礼一直收到二十四日中午十二点才结束:【廿四子正,余作新舅送嫁,丑末归来,业已灯残人静】。这二十三号一整天沈三白在干么呢?书中没说,估计是作新鲜小舅子吧,同陈芸一起招呼客人。不过我们知道沈三白在二十四日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出去送嫁了,(二十四日是正式出嫁。)从中午十二点出门,一直到半夜三、四点了才回到家里。而后才有二人品评《西厢记》后第一次床上欢爱的描写,【不知东方之既白】,少年人体力真是好呀!佩服佩服!羡慕羡慕!这二十三日夜,累了一天的此二人,恐怕是没什么机会欢爱的,要真有,小流氓沈三白也不至于不写出来。
连着三天收贺礼,只是不关沈三白两夫妻的事,他们是被将就掉的牺牲品。问其原因,只是因为陈芸家一穷二白的穷人而已,与这样的穷人联姻,是丢了沈稼夫脸面的事情,只能鬼鼠行之,上不得台面。
那值得摆上台面的是什么呢?也就是说这沈家大小姐嫁的是什么人,这么有派头呢??往后读才知道,沈三白的姐夫叫范惠来,是靖江盐公司的会记一枚尔。嗐,原来是垄断公司的员工呀,失敬失敬。可是,就是这垄断公司员工的范惠来,日后居然还要向沈三白借钱十金,并且一借十几年都不还,还要等三白冒着寒风到他家讨要了,才给了番元二十元,并且还说什么【郎舅至戚,即无宿逋,亦应竭尽绵力,无如航海盐船新被盗,正当盘帐之时,不能挪移
丰赠,当勉描番银二十圆以偿 旧欠,何如?】
分明就是拿点小钱打发穷亲戚嘛。两年之后,三白无可奈何之下,又去找他借钱的时候,这人居然扮失踪,亏得仆人帮忙,得了二十五金,聊胜于无,治病救人。呜呼,亲大姐,在哪里啊????连脸都没露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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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8-12
《浮生六记》推理之二
“是中冬,值其堂姊出阁,余又随母往。...时但见满室鲜衣,芸独通体素淡,仅新其鞋而已。见其绣制精巧,询为己作,始知其慧心不仅在笔墨也。其形削肩长项,瘦不露骨,眉弯目秀,顾盼神飞,唯两齿微露;似非佳相。一种缠绵之态,令人之意也消。索观诗稿,有仅一联,或三四句,多未成篇者,询其故,笑曰:“无师之作,愿得知己堪师者敲成之耳。”余戏题其签曰“锦囊佳句”。不知夭寿之机此已伏矣。是夜送亲城外,返已漏三下,腹饥索饵,婢妪以枣脯进,余嫌其甜。芸暗牵余袖,随至其室,见藏有暖粥并小菜焉,余欣然举箸。忽闻芸堂兄玉衡呼曰:“淑妹速来!”芸急闭门曰:“已疲乏,将卧矣。”玉衡挤身而入,见余将吃粥,乃笑睨芸曰:“顷我索粥,汝曰‘尽矣’,乃藏此专待汝婿耶?”芸大窘避去,上下哗笑之。余亦负气,挈老仆先归。自吃粥被嘲,再往,芸即避匿,余知其恐贻人笑也。”
事隔四个月,十一月十五日,芸的堂姐——三白的另一表姐,出嫁,这次,沈复仍然是跟母亲一起前往。这是文中第二次叙述金氏前往本家时,丈夫没有陪同,一次是归宁,一次是自家兄弟的女儿出嫁。即使在现今社会,这样的行为也实在算得上于礼不合了,很没有礼貌。当然,可以认为沈稼夫在外做幕中,查看时间表,其时稼夫公应该是在浙江杭州。
托辞公事,无可无不可,于是派了妻子和长子出息,到底也是要敷衍的。
“时但见满室鲜衣,芸独通体素淡,仅新其鞋而已”这句话我初看时只是以为芸很有独特品味,心灵手巧,读第二遍的时候,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大喜日子里,穿着素淡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呀。而“满室鲜衣”之对比,实在不是说明芸多有品位,在在说明家族其他人家并非一样穷愁潦倒, 却只是陈芸一家穷愁潦倒而已。也说明,兄弟不在了,他的孤儿寡母也就没人理会咯。
我真是奇怪,这几世同堂之众多阿猫阿狗、老猫老狗怎么就可以冷血如斯。呜呼。难道也是担心孤儿寡母分家产不成??
芸,没有新衣服,更不可能有出席隆重场合时穿着的鲜艳服饰,只好挑拣干净整齐的穿上。可是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因了众人的鲜衣鲜鞋衬着自己的旧衣旧鞋,何其难堪乃尔。没奈何,给自己做只新鞋套上,绣上漂亮的图案。可就这么着,倒更显得寒碜,实在因为自己身上也是一新一旧,对比强烈,任何人,只一眼,便可看到那一身旧衣下的崭亮亮新鞋。
想来,沈三白值其时,心理多么难过,以至于在多年后还记得老婆身上的那只新鞋。“余戏题其签曰‘锦囊佳句’。不知夭寿之机此已伏矣。”这是书中第二次出现明指妻子会早死的句子,类似的句子一共出现了十次,层层推进,逐渐交代芸的死亡过程。
第一次在第一卷第二段:【...虽叹其才思隽秀,窃恐其福泽不深】
第二次就是这次,在第一卷第三段:【不知夭寿之机此已伏矣】
第三次在第一卷三白自嘲夫妻相处“岂敢”、“得罪”成为语助词后:【“非如是,焉得白头偕老哉?”斯言诚然欤?】
第四次在第一卷七夕节观月对酌之后受到惊吓得病时:【真所谓乐极灾生,亦是白头不终之兆。】
第五次在第一卷于金母桥附近老妪家里消夏的时候:【今即得有境地,而知己沦亡,可胜浩叹】
第六次在第一卷最末:【后憨为有力者夺去,不果。芸竟以之死。】
第七次在第二卷说到芸拔钗估酒之后:【今则天各一方,风流云散,兼之玉碎香埋,不堪回首矣!】
第八次在第三卷芸病中绣《心经》复病更重后:【岂知命薄者,佛亦不能发慈悲也!】
第九次在第三卷一家人出门逼债,与子女分别时:【逢森忽大哭曰:“噫,我母不归矣!”】
第十次紧接上段之后:【解维后,芸始放声痛哭。是行也,其母子已成永诀矣!】
锦蘘佳句者,出典李贺,指李贺每日出游寻诗,得句即投古锦囊中, 【非大醉,吊丧日,率如此。】李贺对酒之所以有特殊爱好,主要是借它浇灭心中郁积的愤火!三白用李贺,是因为李贺英年27岁时溺死,做个暗喻。讲一人之逝,关单句就出现十次,遍布所有分卷,到第十一次,真正的生离死别到来,我们读其文字,感动莫名的,几乎全是二人之间的对话。芸说的那些话,我想三白一定是一句一句,记得清清楚楚,到死都不会忘记。
【索观诗稿,有仅一联,或三四句,多未成篇者,询其故,笑曰:“无师之作,愿得知己堪师者敲成之耳。”】这段,我初读也读不出味,再读才有些体会。无师自通是显示聪明自不在话下,其中也埋伏有情趣在,盖芸说,希望得到知己者一起完成那些诗作:【愿得知己堪师者敲成之耳。】一个人写诗与两个人一起赋诗,到底有不同情趣。而能够理解自己的诗作,并欣赏的人,自然会是自己中意的,可以共度一生。芸之锦蘘佳句可谓一举两得也。
随后的藏粥故事,故事中又有故事,算是又交代了一些芸与族中亲戚的一点交往关系。
芸之堂兄忽然叫芸,初时我不明白,大半夜的,干嘛呢?后来才知,此堂兄者也是肚子饿,想找芸做饭吃,而之前此人已经被拒绝了一次:【乃笑睨芸曰:“顷我索粥,汝曰‘尽矣’,乃藏此专待汝婿耶?”】不死心地又来,且不管陈芸已经关了门,并说出了【已疲乏,将卧矣。】这样的话。强人所难到如此地步,我初读还以为是堂兄妹关系好,真正原因却是平时使唤惯了,真可气可恨。可怜的陈芸平时要养家,照顾母亲、弟弟,已经手忙脚乱了,猜想她定是日日繁忙,而不敢有一丝松懈者。可是,除了忙自己家的事情,居然还要伺候叔叔伯伯家的人,且不管是哪个,都可以对其指手划脚的。可恨之极矣!
【余亦负气,挈老仆先归。】这句话恐怕也不是三白不好意思,跑回家去的意思,而是看到了不讲理的表兄的所作所为的义愤之举(可能还吵架了也不一定)。之后三白再去云家,陈芸避匿不见的原因相信大家可以领会到。 -
2009-08-12
《浮生六记》之部分情事时间表
编年谱:
【乾隆二十八年癸未十一月二十二日(1763),沈三白出生于幕僚之家,居于苏州沧浪亭畔爱莲居西间壁。
乾隆四十年乙未(1775)沈三白13岁,与舅舅陈心馀之长女陈芸(字淑珍,是年亦是13岁,长三白十个月)订婚
乾隆四十二年丁酉(1777)15岁,沈复奉父命从师山阴赵省斋习幕。
1775年冬,沈三白另一位表姐,即陈芸之堂姐,出嫁时,二人又见了一面,芸藏粥给肚子饿的沈复吃,被家族中人取笑,之后,再去舅舅家,则芸躲匿不现
乾隆四十五年庚子(1780年)18岁,正月二十二日早上,沈与芸结婚。这一天,也是陈芸的生日。
1.正月二十二日,沈与芸结婚。当日,因为也是夫家姐姐出嫁,陈芸出堂陪宴。沈三白与伴娘对酌,大醉。
2.正月二十三日,二人继续做招待员,直到深夜。
3.正月二十四日,中午十二点,刚做了两天小舅子三白送嫁其姐,后半夜才回到家,二人第一次欢爱。
4.二月二十二日,刚结婚一个月的三白被父亲强送到赵省斋处随侍,一待三个月,因相思,魂魄颠倒,丢人现眼。同期,陈芸一人在家,伺候婆家。
5.五月底,三白从杭州归家,夫妻重聚。
6.六月——七月十五日(七月望),a.芸因署罢绣,禀过婆婆后,到我取轩消夏,夫妻课书论古,饮酒射覆,度过N天。 b.某日,谈诗论文,评李杜,说楚辞,道汉赋。c.家庭之内,或暗室相逢,窄途邂逅,必握手问曰:“何处去?”私心忒忒,如恐旁人见之者。实则同行并坐,初犹避人,久则不以为意。芸或与人坐谈,见余至,必起立偏挪其身,余就而并焉。d.表现相敬如宾恩爱摸样,搂搂抱抱。e.七夕夜,拜天孙,刻“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图章二枚。f.七夕夜,我取轩中谈风论月,月沉方眠。g.七月十五日,鬼节,再次邀月对酌,并互相打趣。h.七月十六日,被吓病在床,之后困顿二十天。 i.中秋节八月十五日,众人皆去走月亮的时候,夫妻反其道而行之与小妹游幽雅清旷的沧浪亭
乾隆四十五年庚子(1780年)中秋后,弟弟启堂结婚,娶王虚舟孙女王氏。变卖爱莲居。全家迁居马桥米仓巷。
乾隆四十六年辛丑(1781)19岁,与芸、王二姑同去拜祭伯父沈素存。沈复得罪母亲干女儿王二姑。
乾隆四十六年辛丑(1781)——乾隆五十九年 甲寅( 1794)19岁——32岁:
1. 某年七月——9月,居于金母桥张士诚王府废基地上所盖老妪家消夏。
2. 1782年后某佛诞日(四月初八),芸女扮男装同游洞庭君祠水仙庙。
乾隆四十六年辛丑(1781)19岁,拜师蒋思斋,习幕于奉贤官舍。
乾隆四十八年癸卯(1783)21岁,与蒋思斋赴扬州做幕僚。
乾隆四十九年甲辰(1784)22岁,与父亲随侍吴江明府,做幕僚。
乾隆五十年乙巳(1785),23岁,与父同侍海宁官舍,因代笔书信问题,芸被公公责怪,且不辩白。
乾隆五十二年丁未(1787),赴安徽绩溪做幕僚。历经官场之卑鄙不堪,转而经商卖酒。不到一年,生意失败,不得已,又做回幕僚。
乾隆五十五年 庚戌春( 1790),28岁,三白随父亲在邗江做幕僚,父亲想要纳妾,因听信小人言,芸得罪于婆婆。
乾隆五十七年 壬子 春( 1792)30岁,三白到真州做幕僚,弟弟与父亲在邗江,父亲因为女色过度,得病,三白回邗江照顾,累而得病。因启堂陷害,芸被污,因在信里谈公公的纳妾问题,复得罪公公。
乾隆五十七年 壬子(1792)夏,31岁。夫妻二人第一次被赶出家。之前某年,芸母死,弟失踪。夫妻住在友人鲁半舫家萧爽楼。
同年十月十日(小春十日),(1792)与表妹夫徐秀峰赴广州贩卖。游长江。同年十二月到广州,五十八年正月招妓喜儿。(陈芸一人在鲁半舫家)
乾隆五十八年 四月后,(1793)第一次由广东做生意回到苏州鲁半舫家
乾隆五十九年 甲寅 (1794)六月十八日,游太湖,与船女素云三人饮酒纵乐。(住鲁半舫家)
乾隆五十九年 甲寅( 1794)七月 32岁,再次与表妹夫到粤东做生意归来。(这次,表妹夫带了一个妓女回家做妾。)
乾隆五十九年 甲寅( 1794),知道错怪芸后,父亲接三白夫妻归家。并不许三白做生意。
乾隆六十年 乙卯 (1795)八月五日,33岁,与母亲游虎丘时,三白被吴江的朋友张闲憨拉去半塘,得见妓女冷香之女憨园。芸与憨园成为朋友。同年八月十六日,下雨天,芸与 憨园结拜姐妹,并安排三白与憨园欢爱一次。(此时,沈三白夫妻住在饮马桥父亲家)
嘉庆元年丙辰 (1796)芸生病,三白与友程墨安在家门之侧开画铺,赚些汤药钱。
嘉庆二年丁巳,约1797年,憨园被有钱有势之人娶走,芸血疾发作,一病数年,索汤索水,被家人憎恶。穷困之时,为赚钱,芸刺绣《心经》病情更重。
嘉庆五年庚申五月五日(1800),——十月三十日,随赵介山出使琉球国
嘉庆五年庚申八月十八日,石湖行春桥下,串月会中狭妓哄饮。
八月十九日,与吴云客等人游西山。又饮。
嘉庆五年 庚申 十二月(1800),为友作保,被人逼债,加上芸不守妇道,与憨园结拜之事,夫妻又被赶出家门。
嘉庆五年 庚申 (1800)38岁,十二月二十六日,青君做了表兄王荩臣家童养媳。逢森学做生意。沈氏夫妇遣散子女,居结拜姐妹无锡东高山华家养病。过年。元宵后,芸病稍好。
嘉庆六年 辛酉(1801)39岁,正月十六日,苦于金钱,三白赴靖江姐夫范惠来处讨要十年前旧账。一路苦不堪言。
二十四日,青君正式被王家接去。
二十五日,三白筹到钱,回华宅。
二月初,三白独自到邗江盐署代司笔墨,身心稍定。
嘉庆七年壬戌 (1802),八月,久居华家毕竟不便的芸身体痊愈,夫妻邗江团聚。十月,三白被裁员。
嘉庆八年癸亥(1803)仲春,芸复发血疾。金钱无有。三白再赴靖江姐夫处讨要金钱,不被待见,最终,仆人帮忙,得二十五金。
嘉庆八年癸亥(1803)41岁。三月三十日,芸死于邗江租住之屋。得朋友胡肯堂十金相助,得以成殓。葬于扬州西门外金桂山郝家宝塔处。
四月,三白回到父亲家。时父亲在外做馆,三白被弟弟启堂以父亲怒气未息为由赶走。仍回扬州,伴芸之墓,卖画度日。
嘉庆九年甲子,(1804)42岁,三月,父殁。回苏州奔丧。为免争产,弟媳唆使,变相被赶出家门。得夏氏兄弟相助,寄居僧家。
嘉庆十年乙丑(1805)正月,进香雪海观梅。七月,母亲亦被赶出家门。九月,三白赴四川做幕僚。
嘉庆十一年丙寅(1806)四月,44岁,儿子逢森死。十月,转至济南。
嘉庆十二年丁卯(1807)秋,随琢堂赴北京。
嘉庆十三年戊辰(1808)46岁,作《浮生六记》】 -
2009-08-12
《浮生六记》一对古代另类夫妻的凄惨编年谱
没找过找坊间是否有相同论调者,这里只谈个人的一点文本推理分析。
观《金瓶梅》,明白潘金莲为求生存求一己之幸福而戳害家人;读《浮生六记》,晓得三白夫妻为求生存求理想而被家人残忍抛弃。一边是潘金莲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与现实搏杀的残酷冰冷,一边是沈三白夫妻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被现实裹挟而灭,家破人亡。
华丽的倾颓与悲凉的倾颓,都让我心生怜悯。现实的残酷不会是春梦了无痕的。
“余生乾隆癸未冬十一月二十有二日,正值太平盛世,且在衣冠之家,后苏州沧浪亭畔,天之厚我可谓至矣。东坡云:“事如春梦了无痕”,苟不记之笔墨,未免有辜彼苍之厚。因思《关鸠》冠三百篇之首,被列夫妇于首卷,余以次递及焉。所愧少年失学,稍识之无,不过记其实情实事而已,若必考订其文法,是责明于垢鉴矣。”
太平盛世不太平,衣冠之家不衣冠。“天之厚我可谓至矣”,这里的“至”是正话反说的真,饱含怨言。如果真的至,日后又怎会妻儿丧命,自身难保?真的至,身患重病又怎会受家人排挤抛弃?真的至,又怎会被家人厚此薄彼?真的至,又怎会少年失学,被狭学幕?实不至矣。间中小小的至,是童年时候得以亲近自然,得些闲情逸趣罢了。这难道不是每个人都应该拥有的童年么。
作者用了苏轼的《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一诗阐述胸怀。
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岁村。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
苏东坡写这对句子时已45岁,宦海浮沉,人事沧桑,读来不无苍凉之感。时过中年,人间事差不多看遍了,苏东坡将之归为两类:一是人可掌控的,前有信约,还是要坚守的,就像秋鸿,季候到了应该应约而来;而另一是牵连人际的种种事端,犹似春梦,希望梦醒了也跟着忘了,可以了无痕迹。于作者,哪里就是了无痕迹,实在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最最使其怀念的,是夫妻间曾有的一些快乐往事,于是郑而重之地摆在第一篇。
这也再次说明,所谓老天待其至矣的“衣冠之家”,在作者心目中是不愿提起的伤心之碧。最最不能忘记的,是那些坎坷愁苦,夫妻患难,子女不弃。
当然,我可以这么解读,三白却不能直接这么写,除了文法技巧上的考量之外,我想,这里面也有基于世俗礼法的考量。另外,开篇即直接抱怨家庭,恐怕也会惹人反感。“余幼聘金沙于氏,八龄而天。娶陈氏。陈名芸,字淑珍,舅氏心余先生女也,生而颖慧,学语时,口授《琵琶行》,即能成诵。四龄失怙,母金氏,弟克昌,家徒壁立。芸既长,娴女红,三口仰其十指供给,克昌从师,修脯无缺。一日,于书簏中得《琵琶行》,挨字而认,始识字。刺绣之暇,渐通吟咏,有“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之句。余年—十三,随母归宁,两小无嫌,得见所作,虽叹其才思隽秀,窃恐其福泽不深,然心注不能释,告母曰:“若为儿择妇,非淑姊不娶。”母亦爱其柔和,即脱金约指缔姻焉。此乾隆乙末七月十六日也。”
从叙述中我们知道,作者娶了舅舅的女儿为妻,即大了作者10个月的表姐陈芸。陈芸四岁死了父亲,家中失去了经济支柱,估计其母金氏身体也不好(孩子年纪小的时候可能是靠一点积蓄过活),又没可能抛投露脸出去赚钱,以至于芸小小年纪便“娴女红,三口仰其十指供给”,不但养活一家三口,所赚费用还能给弟弟克昌交学费读书。同时也说明,在这个家族里,金氏母子孤儿寡母三人不得族人照顾,只能自生自灭。要不然又怎么会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凭刺绣活养家呢?又怎么会同是一族子弟,弟弟克昌的微末学费也没人肯帮忙支付呢?自幼相识的三白和芸,当然是青梅竹马,所知深厚。于是通过叙述,我们知道了芸的聪明绝顶:“学语时,口授《琵琶行》,即能成诵......一日,于书簏中得《琵琶行》,挨字而认,始识字。刺绣之暇,渐通吟咏,有“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之句。”对照读音与文本,学会认字;无人教授,自学作诗,且写得不差。如此聪慧能干,彼此又知根知底,也难怪在有女初长成的十三岁那一年(1775年),三白会对芸再见倾心。
两人的婚姻,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古代,实在是由三白母亲陈氏一手促成的,信物不过是陈氏戴在手上的一枚金戒指。文中没有写父亲对这件事情的意见,显然,作为父亲的沈稼夫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奈何自己夫人已经做了主,女方又是自己小舅子家的,也就不好激烈反对。料想,沈稼夫原来是打算让三白这个长子与某名门之家联姻的,实不想同穷愁潦倒的小舅子做亲家,这一点可以从后来沈稼夫嫁女娶媳的情形看出来,待会交代。
可是,作为妻子的金氏不可能不知道丈夫的意思,为何还会拂逆丈夫,订这门亲事呢?原来,是因为“母亦爱其柔和”也。诸位想想旧时的婆媳关系,媳妇是要伺候婆婆的,如果找个名门之女做媳妇,大小姐脾气之下,显然是有可能不听话,不“柔和”的,做婆婆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能动辄斥责,岂不是找罪受。这一点,只需看后来另一位媳妇王虚舟的孙女在夫家的形状便可明白。
所以,娶外甥女做自己的媳妇,不但是自家人,而且性格柔和的媳妇自然容易呼来喝去,轻松支配。金氏或者以为,多个自己容易摆布的棋子,也好同关系不佳的丈夫得些平衡。 -
2009-08-09
须知单
器用須知(註:全集本作「器具須知」。)
古語云:「美食不如美器。」斯語是也。然宣、成、嘉、萬窯器太貴,頗愁傷損;不如竟用御窯,已覺雅麗。惟是宜碗者碗,宜盤者盤;宜大者大,宜小者小,參錯其間,方覺生色。若板板於十碗八盤之說,便嫌笨俗。大抵物貴者器宜大,物賤者器宜小;煎炒宜盤,煨煮宜碗(註:此句全本作「湯羹宜碗」。);煎炒宜鐵鍋,煨煮宜砂罐。
译文:器具使用须知
古语云:美食不如美器。这话说得对。可惜宣德、成化、嘉靖、万历年间的瓷器价钱忒贵了,即使不用都要烦恼于有所损伤;不如干脆全用御窑的瓷器,才觉得雅致漂亮了。一句话,盛装菜肴,该用碗用碗,该用盘用盘,适合盛大的盛大的,该盛小的盛小的,大小不一,参差起来,才觉得增色。要是拘泥于十碗八盘什么的说法,自然笨拙俗气。大致讲来,珍贵的食物适合用大容器盛,廉价的食物适合用小容器盛;煎炒的菜适合装盘,煲好的汤羹用碗;煎炒时使用铁锅,煨煮时使用沙罐。
注:犀曰:在山西時,見陸杏坡明府(註:陸杏坡明府:漢魏以來對太守牧尹均稱府君,或稱明府君,簡稱明府。陸杏坡,何人不詳。)家器具甚佳,皆熙、隆(註:熙、隆:清代皇帝年號康熙、乾隆的簡稱。)舊窯,大小不一,錯綜而來,殊令人有買櫝還珠(註:買櫝還珠:成語典故。楚人到鄭國去賣珍珠,裝珍珠的匣子裝飾很華貴,鄭國人就買下匣子,把珍珠退還了。以此比喻器具太好了。)之想。
上菜须知
上菜之法:鹹者宜先,淡者宜後;濃者宜先,薄者宜後。無湯者宜先,有湯者宜後。且天下原有五味,不可以鹹之一味概之。度客飽(註:「飽」前奪「食」字。)則脾困矣,須用辛辣以振動之1;慮客酒多則胃疲矣,須用酸甘以提醒之2。
译文:上菜须知
上菜有讲究:咸的先上,淡的后上;味浓的先上,味道弱的后上。没有汤汁的先上,汤汁的后上。并且自然界原来有五种味道,不可以每道菜都是咸的(要酸甜苦辣咸有安排地上菜)。琢磨着客吃饱了,多半是脾脏活动减缓造成的,就上道辛辣的菜肴刺激食欲;担心客人酒喝得多胃不适了,就上道酸甜的菜肴醒醒胃。
注释:1&2.五臭(秀音),即臊、焦、香、腥、腐。 肝味的味道为臊,心味的味道为焦,肺味是腥味,肾味是腐味,脾味是香味。这个味道表现出什么?如果你身体某个部位呈病态的话,就会特别喜欢吃某种味道的东西。比如脾胃如果黏滞,人就喜欢吃一些香窜的东西。香窜的东西,会宣开脾胃的湿滞。当脾胃特别郁闷、特别压抑的时候,香窜的东西可以开窍。古时候,如果有窍闭、昏倒的人,医生一般都会给他服用苏合香丸,这个药的主要成分就是麝香,麝香可以通大窍。但是有些穷人,买不起麝香来通窍怎么办?一般来讲,可以用臭味的东西来通窍。比如将粪便在他面前搅和一下,照样能把他的窍宣开,使他苏醒。最后一个是五液,肝液为泪;心液为汗;肺液为涕;中焦脾胃为涎,脾虚的人就经常流口水;肾液为唾,舌面干不干,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看出肾液的问题。五脏在五味上也分别有表现。肝味为酸。中医认为“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正常的疏泄需要收敛功能的制约,疏泄兼收敛的功能需要有形的肝脏来蕴含。肝主木,“木曰曲直”,“曲”就是人要有所收敛,不能直接就条达上去,所以肝味为酸。酸味有收敛作用。 心味为苦,焦味就是苦味。烤馍片的味道就是焦香之味。脾味为甘,小孩子爱吃糖,是因为脾胃太虚弱。肺味为辛辣之味。肾味为咸,凡是咸味的都可以调肾精上来。人活着,要靠每天调一点点元气,就靠盐去调肾气,因为盐是最方便调肾气的东西。
时节须知
夏日長而熱,宰殺太早則肉敗矣;冬日短而寒,烹飪稍遲則物生矣。冬宜食牛羊,移之於夏,非其時也。夏宜食乾臘,移之於冬,非其時也。輔佐之物,夏宜食芥末,冬宜用胡椒。當三伏天而得冬醃菜,賤物也,而竟成至寶矣;當秋涼時而得問政筍1(註:全集本作「行鞭筍」。),亦賤物也,而視若珍饈矣。有先時而見好者,三月食鰣魚是也;有後時而見好者,四月食芋艿是也。其他亦可類推。有過時而不可吃者:蘿蔔過時則心空,山筍過時則味苦,刀鱭過時則骨鯁。所謂四時之序,成功者退,精華既竭,搴衣2(註:全集本作「搴裳」。)去之也。
译文:时令节气须知
夏季白天长,温度高,禽畜宰杀得太早,肉就变质了;冬季白天短,温度低,食物搁置太久,就硬梆梆的了。冬天适合吃牛羊肉,非得在夏天吃,时令就不对。夏天适合吃干货腊货,冬天吃这些,就不合时宜了。做菜的佐料,夏天适合用芥末,冬天适合用胡椒。冬天的腌菜本来不值几个钱,到了夏天就被当成宝贝了;行鞭笋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到了秋凉时节也成了珍稀佳肴。有先于时令吃起来美味的,如三月的鲥鱼;有晚于时令吃更好的,如四月的芋艿。其它类推。不过有的食物过了时令就不能吃了:萝卜过时就空心,山笋过时就变苦,刀鱼过时就刺硬。所谓四时有序,功成身退,既然过了食物状态最好的时候,挥挥衣袖走人算球。
注释:1行鞭笋:竹子在秋天,表面上看起来没有生长现象,可是竹子的地下茎却是生长的旺季。地下茎俗称行鞭笋。行鞭笋有一个生长特点,具有向阳性。一般来说,它只朝三个方向生长---东、南、西,不会向北生长。它很顽强,所到之处,不管是石缝,还是破缸底、墙脚、瓦砾堆,都能穿过去,就是变换了它的体态(本来是圆的,变成扁的)也要长过去。竹子在冬天,是最顽强的植物,被誉为“岁寒三友”之一。
2.搴:(1) (形声。从手,寒省声。本义:拔取)(2) 通“褰”。撩起 [lift up]搴裳访古。——卢照邻《释疾文》 (3)又如:搴涉(提衣涉水);搴裳(犹褰裳。提起衣裳);搴帷(撩起帷幕)
补注:犀曰:鰣魚過時則骨漸多,雌蟹過時則黃變子,茄至秋則有毒,羊入春則發病。土步(註:土步:土附魚,即塘鯉。)須在清明前,白菜須在霜降後。若八月食鰣魚,正月食螃蟹,則生平偶然之遇,可遇而不可求也。
多寡须知
用貴物宜多,用賤物宜少。煎炒之物,多則火力不透,肉亦不鬆,故用肉不得過半斤,用雞、魚不得過六兩。或問:「食之不足,如何?」曰:「俟食盡後,另炒可也。」以多為貴者,白煮肉非二十斤以外,則淡而無味。粥亦然。非斗米,則汁漿不厚;且須扣水,水多物少,則味亦薄矣。
译文:多寡须知
菜里贵重的材料最好多些,廉价的材料最好少些。一次煎炒放的材料太多,就会火力不透,肉也烧不烂了。所以每次烧肉不能超过半斤,鸡、鱼等则不能多于六两。有人就问了:“我吃了不够咋办哩?”这个简单,吃完以后再炒啊。有些菜我以为要量多才好,如白煮肉,一次煮的少于二十斤,就会淡而无味。熬粥也是一样,没有一斗米是熬不出浓稠的粥来的;并且在熬的过程中得注意控制水量,水多了,米少了,粥就稀溜溜的了。
洁净须知
切蔥之刀不可以切筍,搗蒜之臼不可以搗粉。聞菜有抹布氣者,由其布之不潔也;聞菜有砧板氣者,由其板之不淨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良廚先多磨刀、多換布、多刮板、多洗手,然後治菜。至於口吸之煙灰、頭上之汗汁、灶上之蠅蟻、鍋上之煙煤,一玷入菜中,雖絕好烹庖,如西子蒙不潔,人皆掩鼻而過之矣。
译文:洁净须知
切葱用过的刀,不能拿来切笋;捣过花椒的石臼,不能拿来捣碎米。闻着菜有抹布气味,多半由于抹布不干净;闻着菜有砧板气味,恐怕是砧板没刮干净?《论语》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好的厨师就能够事先多磨刀,操作时勤换抹布,多清理砧板,多洗手搞好卫生,然后再做菜。至于烧火时嘴巴吸入的柴灰啦,头上冒的汗啦,灶台上飞来飞去的苍蝇蚂蚁啦,锅盆上扬起的烟粉煤灰啦,一旦沾进菜里,就算烹调手艺再好,也会像孟子说的:“西施有天没洗澡,大家捂着鼻子跑……”
注:犀曰:大約治菜求工,不但廚司,尤需內助之賢。如理燕窩,必須女手纖纖,細心搜剔,不使有一毛不拔之憾。他如剝鮮雞頭、鮮蓮子等,亦然。斷不可以庖人油手近之。若庖人手段高絕,而衣服骯髒、涕泗腥穢者,宜優其工食(註:優其工食:即優其工價。提高他的生活待遇。),俾得熏之,沐之;如不能改,勿寧舍旃(註:勿寧舍旃(zhan1氈):不如把他辭退了吧。旃,語助詞,相當於「之焉」。)。
用纤须知
俗名豆粉為纖者,即今(註:「今」字衍文。)拉船用纖也。須顧名思義。因治肉者,要作圓而不能合,要作羹而不能膩,故用粉以牽合之;煎炒之時,慮肉貼鍋必至焦老,故用粉以護持之。此纖義也。能介此義用纖,必恰當(註:「必」字前奪「纖」字。)。否則亂用可笑,但覺一片糊塗。《漢制考》:齊呼曲麩為媒。媒即纖矣。
译文:用芡须知
豆子磨的粉,俗名叫纤,怎么讲呢?就是拉船用纤的意思呀。顾名思义,发挥联想,你该明白其中的意思。要做肉圆子却合不起来,要做羹汤却没黏性,所以就用芡粉调水加以牵和。煎炒的时候呢,怕肉粘了热锅以致焦掉,所以也用淀粉加以护持——这就是“纤”的含义啦。知道了这层意思再来用芡,就能用得恰当。否则乱用一气,把菜做得一片糊涂,笑破人肚皮。《汉制考》云:齐呼曲麸为媒。这里头的“媒”就是芡。
注:犀曰:吳孝廉(孝廉:俗稱舉人為孝廉。)懷珍不喜食纖。曩(曩(nang3):以往,從前。)在京師與先大夫及陳雲卿師、譚仲脩丈日飲於酒家,每菜必諄囑勿用纖。一日,過賣以楂糕拌梨絲進,正色謂之曰:「吳老爺,這樣並未用纖。」合座為之絕倒。
选用须知
選用之法:小炒肉用後臀,做肉圓用前夾心,煨肉用硬短勒;炒魚片用青魚、季魚,做魚鬆用軍魚、鯉魚,(白魚、黃魚尤佳。)蒸雞用雛雞,煨雞用騸雞,取雞汁用老雞。雞用雌才嫩,鴨用雄才肥。蓴菜用頭,芹、韭用根,皆一定之理,餘可類推。
译文:选用须知
材料挑选有讲究,小炒肉要选用猪的后臀,捏肉圆子得用前夹心1,炖肉则须短肋排骨。炒鱼片儿用青鱼、鳜鱼,做鱼松用草鱼、鲤鱼。蒸的鸡要用雏鸡,煨的鸡要骟鸡,熬汤用的鸡还是老的好。鸡肉以母鸡为嫩,鸭肉以公鸭为肥。莼菜选用菜头嫩叶,芹菜韭菜则应去头用茎,都有一定的规矩道理,其它的材料也可以类推。
注释:1.前夹心:就是夹着心脏的那部分。夹心肉的肥瘦比例基本维持在三比七,很适合做肉馅。
疑似須知
味要濃厚,不可油膩;味要清鮮,不可淡薄。此疑似之間,「差之毫釐,失之千里」。濃厚者,取精多而糟粕去之謂也;若徒貪肥膩,不如專食豬油矣。清鮮者,真味出而俗塵無之謂也;若徒貪淡薄,則不如飲水矣。
译文:疑似须知
咱们有时候说让菜口味浓厚一点,但这并不意味着油多得可以炸油条;咱们有时候说让菜口味清鲜一点,但这并不意味着要做成清汤挂面。浓厚与油腻,清鲜与淡薄,疑似之间,差之毫厘就可能失之千里。“浓厚”的真义,就是要充分汲取物料的精华,去除没有营养的“糟粕”;要是单单图个肥腻,不如捧碗猪油去吃。“清鲜”的真义,就是要完全呈现物料的原汁原味,避免杂七杂八配料的“污染”;要是单单图个淡薄,不如倒杯白开水去喝。
注:犀曰:冬筍煨肉,清鮮與濃厚為鄰;火腿蒸菜,濃厚與清鮮相濟。知者可以辨疑似矣。
补救须知
名手調羹,鹹淡合宜,老嫩如式,原無需補救,不得已,為中人說法則:調味者寧淡勿鹹;淡可加鹽以補救之,鹹則不能使之再淡矣。烹魚者,寧嫩勿老;嫩可加火候以補之,老則不能強之再嫩矣。此中消息於下作料時靜觀火色,便可參詳。
译文:补救须知
行家做菜,咸淡火候都合适,本来是用不着补救的。没奈何,为半瓶子醋的人说些简单的法则:一是调味宁可淡不要咸;淡了还可以再加盐,咸了再加水就不像话了。还有就是烹鱼宁可欠火候也不要煮老了;火候不到可以再加工,老了的话就只能干瞪眼。个中奥妙,在放佐料的时候,仔细观察火焰,琢磨琢磨就会明白。
补:犀曰:淡可救,鹹不可救,固也;然蟹羹、蓴菜、蛤蚶之屬,既已起鍋,若嫌其淡,再入鹽滾之,則蟹易腥,蓴易爛,蛤蚶枯矣。嫩可救,老不可救,固也;然白切雞、醋摟魚之屬,雞已切碎,魚已加醋,亦不復下鍋矣。
本分须知
滿洲菜多燒煮,漢人菜多羹湯,童而習之,故擅長也。漢請滿人,滿請漢人,各用所長之菜,轉覺入口新鮮,不失邯鄲故步1。今人忘其本分,而要格外討好,漢請滿人用滿菜,滿請漢人用漢菜,反致依樣葫蘆,有名無實,畫虎不成反類犬矣。秀才下場,專作自己文字,務極其工,自有遇合;若逢一宗師而摹仿之,逢一主考而摹仿之,則掇皮無真,終身不中矣。
补:犀曰:天下之口雖同,而食性則處處不同,烹庖亦異。北方食品少於南方,而京師餚饌勝於南方。則如作枯窘題,偏有新意;南人作單句寬廓題,(註:則如作枯窘題,……南人作單句寬廓題:這裏以作文章為比喻。枯窘題,指文章題目令人困迫難作;寬廓題,則相反。)遂覺滿紙陳言,反難出色矣。他如清江菜多油,蘇州菜多糖,是皆食性之不同者。
译文:本分须知
满族的菜式以烧煮居多,汉族的菜式以羹汤居多。打小就学,所以便各有擅长了。从前汉人请满人吃饭,或者满人请汉人吃饭,都上自己民族擅长的菜,客人反而觉得风味新鲜独特,而且口感纯正。现在的人忘了本分的重要,非得挖空心思讨好人家,汉人请满人用满菜,满人做汉菜宴请汉人,依着葫芦画瓢的结果,反而造成画虎不成反类犬,有名无实。这就好比秀才上考场,只要专一经营自己的文章风格,把自己的特点、才情发挥到极致,自然会遇到意气相投的考官;要是见了大师就拜,碰见了考官就模仿人家的风格,自己肚子里一点真本事也没有,活该一辈子也考不中。







